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苏杳的指尖还搭在包袱结上,绸缎的凉意顺着指腹钻进心里。她方才盘算得清楚——库房那对鎏金麒麟值二百两,陪嫁的赤金头面能熔了换银票,再加上她偷偷攒下的碎银子,足够在江南买个小宅子。可此刻,那些叮当作响的算计全被眼前人堵了回去。
顾君亦靠在门框上,血顺着甲胄的缝隙往下淌,在青砖地上洇开暗色的花。他右手攥着半块虎符,铜兽的獠牙卡进掌心的伤口里,左手却稳稳地抬起,用染血的指节蹭过她鬓角:“怕了?”
苏杳闻见铁锈味混着松木香,那是他从前惯用的熏香,如今被血腥气浸透了。她记得三年前他出征时,也是这样站在廊下,说等回来就请旨赐婚。后来边关传来战死的消息,她哭过一整夜,转头就被继母塞了和亲的旨意。
“你活着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那虎符……”
“一半在我这儿,另一半在漠北王手里。”顾君亦笑了一下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,“苏杳,我带着三千残兵从尸堆里爬出来,就为赶在圣旨到之前截住你。嫁我,或者死——你选。”
夜风从半掩的窗牖灌进来,烛火猛地一跳。苏杳忽然发现他握虎符的那只手在抖,指节青白,像是随时会脱力。她想起边关送回来的那封血书,上头只有八个字:臣顾君亦,誓死守关。那是他最后的消息。
“你要我嫁一个死人?”她退后半步,后背抵上冰冷的墙,“顾君亦,你如今是逃将,是诈死的罪臣。我若跟你走,苏家满门——”
“苏家已经把你卖了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哑得厉害,“今早圣旨到侯府,你继母替你接了。明日你就要和亲去漠北,嫁给杀我三千弟兄的仇人。”
苏杳的指甲掐进掌心。她穿来这三年,见惯了侯府的凉薄,却没想到能凉薄到这个地步。窗外忽然响起更鼓声,三更天。她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踏碎长街的寂静。
“那是来抓你的?”她问。
顾君亦没答话,只把虎符往她手里一塞。铜器还带着他的体温,边缘磨得光滑,像是被人握了千百遍。“南门有人接应,马在巷口。”他说,“苏杳,我不逼你——但天亮之后,这世上就没有顾君亦这个人了。”
马蹄声更近了,火把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,照亮他苍白的脸。苏杳低头看着手里的虎符,背面刻着细小的字,是边关将士的名册。她忽然明白,这半块虎符不仅是他活着的证据,更是三千亡魂的托付。
“你伤得重吗?”她问。
顾君亦愣住了,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血顺着他的手腕滴在地上,已经积了一小滩。“皮外伤。”他说,“死不了。”
苏杳深吸一口气,把包袱解开,将里头的银票塞进他怀里,自己只留了那对鎏金麒麟。“骑马会吗?”她问,一边扯下外袍的缎面裹住他还在流血的手臂,“出了城往南走,我在渡口等你。”
顾君亦猛地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:“你——”
“我不是为了你。”苏杳打断他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我是不想嫁给杀了我男人的仇人。顾君亦,你既然活着回来了,就别再死一次。”
门外传来砸门声,粗粝的嗓门喊着“搜”。苏杳吹熄了烛火,黑暗中她摸到顾君亦的脸,触手冰凉,却微微发烫。她踮起脚,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,像三年前他出征时她偷偷做的那样。
“南门,渡口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顾君亦的呼吸一滞,然后他笑了——带着血腥气的、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。他松开她的手腕,转身推开后窗,翻身跃下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在夜色里格外狰狞,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苏杳,”他说,“我要是死不了,就回来娶你。”
窗外马蹄声轰然而至,火把照亮了整个院子。苏杳背靠着墙,听着刀剑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,低头看见掌心里那半块虎符,铜兽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。她忽然想起,顾君亦刚才说“嫁我,或者死”——但她好像两个都没选。
她选了第三条路。
天亮时,苏杳坐在南门外的渡口边,江雾弥漫,看不见对岸。她指尖摩挲着虎符上那些细小的名字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没回头,只说:“你来晚了。”
顾君亦在她身边坐下,肩上又添了一道新伤,血浸透了布条。他伸手把她往怀里一带,下巴抵在她发顶:“渡船等不及,我游过来的。”
苏杳终于笑了,眼泪却砸在他手背上。江风卷着雾扑面而来,远处传来渔人的吆喝声,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。她攥紧那半块虎符,心想,明日这全京城都会知道,苏家嫡女跟诈死的逃将跑了。
而她怀里还揣着一件顾君亦没看见的东西——继母塞给她的和亲文书上,日期是三天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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