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棺材是上好的阴沉木,在义庄角落里停着,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土腥气。金水的手指刚搭上棺沿,就觉出不对——这木头的纹路他太熟了,十二岁那年,他亲眼看着父亲金满堂把一块阴沉木料推进作坊,说要做一副能传三代的寿材。
指尖顺着棺盖缝隙滑下去,金水摸到一道浅浅的刻痕,那是他小时候淘气,用铁钉在木料上划的歪歪扭扭的一个“水”字。他喉头滚了滚,指腹贴住那道刻痕,像是摸到了十年前的某个午后。
“先生,这棺里……是个无名尸。”守义庄的老头缩在灶台边,声音发虚,“前几日河水涨,从上游冲下来的,脸都泡烂了,衙门验过,没人认领。”
金水没说话,指节轻轻叩了叩棺盖。声音闷而实,里面的人躺得很安详,手脚都收得齐整,不像溺水之人蜷曲挣扎的样子。他常年摸骨,知道死人会说话——这副骨架的肩胛骨微微外扩,是常年打铁练出来的形貌。
他爹金满堂,在青山镇打了半辈子铁。
“打开。”金水说。
老头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前掀了棺盖。一股陈腐的水汽扑面而来,金水站在棺前,没有动。他瞎了十年,早就习惯了用别的方式去看——可这一刻,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看不见那张脸。
他伸出手,先摸到的是衣领。粗布,洗得发白,领口内侧有一道缝了三层的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,是他娘生前的手艺。金水的手指顿住,又在补丁下方摸到一个硬物——一枚铁打的护心镜,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。
他认得这枚护心镜。他爹打了一辈子铁,只打过这么一件防身的东西,说是在外走货时护心用的。金水小时候偷偷拿出来玩过,被爹发现后罚跪了半个时辰。
指尖继续往下,摸到那人的手腕。骨节粗大,虎口处有一层厚茧,是常年握铁锤留下的。就在金水准备收回手时,那人的手腕忽然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被他的指温惊醒。
金水猛地缩手,心跳陡然漏了一拍。
“先生?”老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。
金水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站在原地,侧耳倾听。义庄外风声呜咽,远处有野狗在叫,而棺中之人——他分明听见,那具被衙役断定死了至少五日的尸体,胸膛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心跳。
他慢慢弯下腰,凑近那人的脸,压低声音:“爹,你要是还有口气,就再动一下手指。”
棺中人没有动。
但金水听见,那心跳声忽然急促了起来,像是有人在坟堆里猛然睁开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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