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周阿婆的指甲抠进我手背时,泳池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。她浑身湿透,银发贴在太阳穴上,却把狗牌攥得咯咯响。“你闻闻,”她把铁片怼到我鼻尖,“渤海湾的咸腥气还在上面。”我闻到的是铁锈和廉价香水味,但没敢说。
社区泳池的更衣室日光灯嗡嗡作响,像那年渤海湾的渔船引擎。周阿婆说五十年前的七月,她跟着渔船出海,亲眼看见那个戴狗牌的青年被浪头卷走。“他的军装口袋里还揣着给我买的蛤蜊油。”她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,“你查查,去年领奖章的那个老头子,左手是不是有六根指头?”
我翻出教育局档案室扫描件时,手抖得拿不住鼠标。照片上那个穿中山装的老教师站在领奖台上,左手举着奖章,六根指头清清楚楚。更衣室的风扇突然停了,周阿婆却笑起来,嘴角的皱纹像渤海湾的涟漪:“你看,他活着回来了。”
但档案上写着老教师叫李长河,今年七十九岁,教了四十年小学数学。周阿婆一口咬定他就是当年的陈建国,连他右耳后那颗痣都记得。“他教数学就用左手改作业,因为右手那年冻伤了。”她突然拽住我袖口,“你带我去见他,我要问问那罐蛤蜊油他吃没吃。”
我翻遍了所有资料,李长河的履历干净得像块玻璃。没有服兵役记录,没有渤海湾行程,连老家都在湖南山区。可周阿婆开始每天下午三点来泳池,穿着五十年前的碎花泳衣,在浅水区慢慢划水,像在等什么人。
第七天,李长河真的来了。他拄着拐杖站在泳池边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周阿婆从水里站起来,水珠顺着她的皱纹往下淌。“蛤蜊油,”她说,“我藏在渔网里那罐。”老教师的手杖突然落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我吃完了,”他说,“就是太咸了,配着海水咽下去的。”周阿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但她还在笑。李长河慢慢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瓶,里面装着半罐黄褐色的油膏。“那天我其实游回去了,”他说,“但船已经开走,我就把蛤蜊油埋在了沙子里。”
泳池边的风忽然变得潮湿,带着海水的味道。我低头看手机,屏幕还亮着,那封举报信草稿停在“关于李长河老师伪造身份”的标题上。李长河突然转头看我,眼神像五十年前那个青年:“小姑娘,你查到的档案是真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我的六根指头,是后来长的。”
周阿婆的笑声在空旷的泳池里回荡,她说:“你骗人。”李长河却把塑料瓶塞进她手里:“你打开闻闻。”我隔着三米都闻到了那股咸腥味,和狗牌上一模一样。周阿婆的手开始抖,塑料瓶盖拧开了,里面滚出一颗锈蚀的子弹壳。
我听见自己问:“所以那枚狗牌……”话没说完,李长河已经站起身,拐杖在地上笃笃点着:“狗牌是我埋在沙里的,那颗子弹壳,也是。”他走向更衣室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周阿婆,“你五十年前救我的时候,就该问清楚。”
更衣室的灯突然灭了。黑暗中,我听见周阿婆轻轻念了句什么,像是“船票”。等灯再亮时,李长河已经不见了,地上只剩那根拐杖,杖头刻着一串数字——像是某个坐标。周阿婆把子弹壳贴在胸口,忽然对我说:“明天,陪我去趟火车站。”窗外,晚霞红得像渤海湾的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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