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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胡的春天172章

三轮车上挂着个纸壳，歪歪扭扭写了“修车”俩字。老胡蹲在摊子后头，油腻的棉袄领子竖着，看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把电瓶车支在路边，说车胎没气了。他点点头，从脚边工具箱摸出撬棍，三两下把外胎扒下来，内胎按在水盆里，一串细泡冒上来。年轻人递烟，他没接，只说了句“补胎两块钱”。

到了第四天傍晚，来了辆黑色奥迪。车停在路口，车窗摇下一半，露出半张保养得宜的女人的脸。老胡认出来，那是他前妻，张兰芳。她没下车，跟司机说了句什么，车又缓缓开走了。老胡把手里拧了一半的螺丝搁下，望着车尾扬起的尘土，半晌没动。村口槐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，他又低头去拧那颗螺丝。

那天夜里收摊，老胡推着三轮往回走。经过自家老宅基地时，他停了一下。别墅的院墙很高，里头亮着暖黄的灯，隐约能听见电视声。他在墙根站了会儿，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。烟灰落下来，被风吹散了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天，公安局的人把他押上车时，张兰芳站在屋檐下，没哭也没闹，就那么看着。他当时以为她恨他，现在才明白，那眼神里是解脱。

第二天中午，来了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。男人在摊前蹲下，递过一根中华烟，这次老胡接了。男人看着他把烟别在耳朵上，开门见山：“老胡，我是陈建国的表弟。我表哥想跟你谈笔生意，你那块宅基地，他出价三十万，你签个字就成。”老胡没说话，拿过气筒给一辆自行车打气。男人等了一会儿，又开口：“你考虑考虑，这价钱够你重新起三间瓦房了。”

老胡打完气，收了车主两块钱，才回头说：“告诉他，那块地我不卖。”“是留着盖房？”男人问。老胡摇摇头，把气筒放回箱子里：“我还没想好。但我不缺这三十万，我蹲十年出来，政府发的补助够我活的。”男人笑了笑，没再纠缠，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回头：“老胡，你别后悔。”

男人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，一辆红色电动三轮开过来，驾车的是刘三。刘三是村里跑运输的，跟老胡从小学同学。他停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，里头是两个热包子：“听说你回村了，一直没得空来看你。刚听说陈建国表弟来过了？”老胡接过包子，咬了一口，含糊道：“嗯，让我卖地。”

刘三压低声音：“你可别卖。陈建国那别墅，当年盖的时候就有问题，你家那块地手续不全，他找人改了规划才弄下来的。你要真想追究，去县里档案局查查当年的批文，保管有猫腻。”老胡嚼包子的动作顿了顿，没接话。刘三又说了几句闲话，开着三轮走了。老胡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，望着刘三远去的背影，眼神沉了沉。

下午收了摊，老胡没回租住的村东头那间旧屋，而是拐上了去县城的土路。城关档案局五点下班，他赶到时还剩一刻钟。看门的老头拦住他，问找谁。他说查档案，老头说手续不全不让进。老胡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释放证明，在老头面前晃了晃：“我来查我家的事。”老头看了看那张纸，又看了看他，沉默片刻，侧身让了路。

档案室在二楼，光线昏暗。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，听了他的来意，翻了半天目录，找出一个牛皮纸盒，里头装着九十年代村里土地规划的卷宗。老胡一页页翻，手有些抖。翻到第十七页时，他停住了——那页上贴着张泛黄的批文复印件，宅基地使用权人一栏，写的不是他的名字，而是陈建国的舅舅，李德贵。日期是1998年3月，正是他入狱前半年。
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，眼睛有些发涩。窗外暮色低垂，档案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。他合上卷宗，对姑娘说了声谢谢。下楼时，脚步比来时重了些。走到门口，老头正锁门，问他查到了没。老胡点点头，没多说。他推着三轮车往回走，夜风灌进领口，凉飕飕的。

半路上，手机响了——是张兰芳的号码。他接起来，那头沉默了几秒，才传来她的声音：“老胡，你……你别查了。有些事，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。”他握着电话，停住脚步，远处村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他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兰芳，你当年知道这事吗？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，然后电话挂了。他望着黑下去的屏幕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东西，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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