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档案袋落回桌面时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对面那位副局长正端着茶杯,目光越过杯沿,像打量一件新到的办公家具一样打量我。
“周副局长,环保局不比省报,这里没有那么多花团锦簇的新闻稿。”他慢悠悠地放下杯子,“你分管的那摊子,前任留下的账,可不太好理。”
我点点头,没急着接话。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压着县城的轮廓,汽车尾气混着远处烟囱的吐息,把空气染成一股黏稠的铅灰色。调令下来之前,我在省报做了八年产业记者,跑过化工厂爆炸,写过河道变红的调查报告,见过太多人把“环保”两个字当幌子。但这次不一样,我是来当棋子的,可这局棋的棋盘,似乎比我想象的更深。
办公室坐不热,第三天我就去了城南工业园。说是巡查,不如说是一次摸底。园区管委会主任姓赵,矮胖身材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缝,一路引着我走,嘴里不停念叨:“周局您看,我们这几家都是达标的,整改通知书也都落实了……”他指着一排崭新的污水在线监测设备,“您瞧,数据实时上传,做不了假。”
我没说话,盯着那台设备上跳动的数字。COD、氨氮、总磷,指标都漂亮得过分——漂亮到像新娘子脸上的粉底,遮住了底下的疤。我掏出手机,翻出昨晚在省厅数据库里调到的历史记录,同一根排污管,三个月前的数据还高得离谱。设备是新的,数据也是新的,可惜算法没换。回局里的路上,赵主任的电话已经打到办公室,说周局长年轻有为,要请我吃个便饭。我婉拒了,只说下午要写一份调研报告。
报告写到一半,办公室门被推开,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探进头来。“周局,我是综合科的陈默。”他递来一个U盘,“这是去年园区所有企业的排污申报汇总,您可能要参考。”
我道了谢,随手插上电脑。文件整理得极干净,按行业分类,时间线清晰——不像一个临时整理的人能拿出来的东西。我抬眼看陈默,他已经走远了,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,消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。
U盘深处藏着一个隐藏文件夹,密码是六位数字。我试了试局里传真机的号码,不对;又试了赵主任招商手册上的座机,还是不对。最后想起陈默离开前,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笃、笃笃笃、笃。三短一长。我输入“7311”,文件夹打开了。
里面是一份扫描件,纸质泛黄,像从某个账本上撕下来的页脚。抬头印着“城南工业园土地补偿专项款”,下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,日期跨度三年,每一笔都备注着“协调费”“劳务费”“宣传费”,只有一笔例外——五个月前,金额八十七万,备注栏写着两个字:“封口”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,指尖发凉。八十七万,正好对应园区东侧那块被圈起的荒地,规划里说要建污水处理厂,但至今只立了一块牌子。地皮是副县长老家的远房侄子包下来的,传闻倒手三次,每次价格都翻一倍。我点开下一页,扫描件背面有铅笔写的批注,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间写下的——“数据备份在监测站老机房,别信他。”
正当我想细看,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,接通后,对面沉默了几秒,只有电流的沙沙声。半晌,一个沙哑的男声说:“周局长,有些东西,看了就收好,别让它见光。你媳妇在实验小学教书,下午四点二十准时接孩子,对吧?”
电话挂断。我攥着手机,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。体检报告单压在抽屉最底层,脂肪肝早期,医生叮嘱少熬夜,可这局面,怕是由不得我选。会议室里还等着我那份调研报告,而陈默的U盘,正静静躺在掌心,像一枚烧红的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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