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青瓷碗沿的热气扑在我脸上,药汁的苦味混着陈皮香。他枯瘦的手指突然攥住我腕子,力道大得不像个中风半年的病人。我低头,看见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灯影,喉结上下滚了滚,声音像锈蚀的铁片刮过砂石:“你丈夫,不是我亲生的。”
碗差点脱手,药汁溅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。他却不觉得烫,反而更紧地扣住我,指尖几乎嵌进我腕骨缝里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大壮收工回来了。公公松开手,眼皮阖上,呼吸又变得绵长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。
大壮掀帘进来,带着满身汗味和铁锈气。他瞥见床头的药碗,皱了皱眉:“爹今天又闹了没有?”我摇头,把碗收进托盘。他蹲下身给公公掖被角,动作熟稔又带着几分疏离。我站在阴影里,盯着他与公公毫无相似的眉眼,心口像被人塞了团湿棉花。
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那句“不是我亲生的”在脑子里炸开。大壮背对着我,鼾声均匀。我悄悄起身,摸到公公屋外的窗根下。月光漏进窗缝,我看见公公睁着眼,正盯着房梁出神。他嘴唇翕动,像是在数什么。我凑近些,听见他断断续续念着:“十七,十八,十九……”数到十九,他又从头开始数。
第二日我给公公喂粥,他忽然用能动的左手拍了拍床沿。我疑惑地坐下,他压低声音:“柜子第三格,有个檀木匣子。”我依言打开,里面是一块半旧的怀表,背面刻着个“宋”字。公公努努嘴:“打开。”表盖弹开,里头没有指针,只有一张卷得极细的纸签。展开来,上面写着:城南柳巷,七月初三,子时,石榴树下。
纸签边缘泛黄,墨迹却还清晰。我抬头看公公,他正慢吞吞地嚼着粥米,眼神却锐利得像刀背上的寒光:“这件事,除了你,没人能替我办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大壮要是知道,这个家就散了。”我攥着纸签,只觉得指尖发烫,那“柳巷”二字,分明是城中暗娼聚集之地。
傍晚我借口买针线出了门。城南的柳巷比我想象中更乱,酒气混着脂粉味扑面而来。我数着门牌找到第七棵石榴树,树下的砖松了一块。我蹲身去抠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咳嗽。回头一看,是个瘸腿的老乞丐,正咧着缺了门牙的嘴冲我笑:“姑娘找啥呢?这树下埋的,可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我心跳如擂,强作镇定地直起身。老乞丐歪着头,指了指我手里的怀表:“这玩意儿我认得,宋家三房的信物。你是他们家的媳妇?”他嘿嘿一笑,露出黑洞洞的牙床,“回去告诉宋老头,当年那个娃儿,不是死在乱葬岗的。有人替了命,活着的那个,如今在城东胭脂铺做伙计。”
我浑身发冷,那“替了命”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。老乞丐却说完就佝偻着背走了,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。我攥着怀表往回走,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。大壮的身世像雾里的山,越想看清越模糊。
回到家中,大壮正蹲在院子里劈柴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笑了笑:“回来啦?”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憨厚,可我忽然发现,他笑起来时,眼角竟和公公有一道相同弧度的细纹。我别开脸,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那张纸签,指尖抵着“宋”字刻痕。夜里的风灌进领口,我听见自己问出的话像隔着一层水膜:“大壮,你小时候,有没有听爹说起过……城东的胭脂铺?”他劈柴的动作猛地顿住,斧刃悬在半空,月光在刃上折出一道惨白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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