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铁锹的刃口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脆响。刘黑土蹲在刚炸开的洞口边,手电的光柱直直打进去,照见一台落满灰的收音机。它通着电,指示灯亮着幽绿的光,喇叭里正传出沙沙的电流声。
他侧身钻了进去,砖缝间的潮气扑面而来。收音机摆在正中的石台上,天线拉到了最长,旋钮上的刻度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旁边放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,纸页焦黄,封面上用钢笔写着“李家杂记”四个字,笔迹娟秀,像是女人的手笔。
电流声忽然平稳下来,一个男声从喇叭里跳出来:“……现在插播紧急新闻,本市东郊李家坳村民李红,女,时年三十二岁,于昨晚九时左右外出后失踪……”刘黑土的手指一僵,他认得这个声音——是三十年前县广播站的播音员老周,前年刚去世。
他翻了翻笔记本,第一页就写着:“今夜有雨,他要来取东西。若我不归,请后来人把收音机里的磁带听完。”字迹到最后一个字时明显用力过猛,划破了纸面。刘黑土伸手去够收音机背面,果然摸到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磁带,还在转轴上绷着。
喇叭里的新闻播完,换成了一首老歌。他按下退带键,把磁带翻了个面,重新塞进去。按下播放键,先是几秒空白,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,带着熬夜后的沙哑:“……爸,妈,如果你们听到这个,说明我已经不在家住了。那台收音机是周叔帮忙调的频率,能收到对面山头的信号。”
磁带里传来一阵挪动椅子的声响,女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刘家老三每隔七天就会来山后埋一次东西,我跟踪了他三个月,他把账册都藏在祖坟的夹层里。今晚他要来取走最后一批,我得赶在他之前……”话音戛然而止,磁带发出嘶嘶的空白声,持续了将近半分钟。
刘黑土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,额头上却渗出细汗。刘家老三——那是他三叔,村里人都叫他刘三指,因为右手少了两根手指。李红失踪那年,三叔正好断了手指,说是械斗时被镰刀削掉的。没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过。
磁带里终于又有了声音,却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。李红在跑,鞋底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地响,忽然她停下来,声音带着颤抖:“他来了。我看到手电光从坡下面上来了。我得把磁带藏起来……”然后是一阵翻找的窸窣声,紧接着“啪”的一声,像是开关被按掉,录音彻底断了。
刘黑土把磁带退出来,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磁带盒的背面贴着一小片纸条,上面用铅笔写着:“三叔的账本在夹层第三块砖后,我把它挪到收音机底座下面了。如果我没能回来,请交给县里的王队。”他低头去看收音机底座的缝隙,果然露出半截牛皮纸的边缘。
他蹲下身,正要伸手去抽,喇叭忽然又响了。这次是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的,带着烟酒嗓的粗粝:“红,别怪三叔。那批货不是我的,是上头让我处理的。你要是早说一声,叔也不至于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,只剩下电流的杂音。
刘黑土认得这个声音。三叔去世前一年,在病床上抓着他的手说:“黑土啊,有些事埋在土里比挖出来干净。”那时候他以为三叔说的是祖坟里那些不值钱的陶罐,现在他明白,三叔说的大概是这里。
他把牛皮纸抽出来,展开一看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日期和数字,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标记。最后一行的日期,正是李红失踪那天。标记却是个问号,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:“王队来?”刘黑土盯着那个问号,忽然觉得头顶的砖缝里漏下一线光,正落在那一行字上。
收音机的指示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石室里陷入彻底的黑暗,只剩下他手里的牛皮纸在微微发烫。洞口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往这边走,踩着碎砖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刘黑土把磁带和牛皮纸塞进怀里,手电的光柱晃了晃,映出一个站在洞口的人影——那人手里,也握着一卷磁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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