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夜已深,烛火将尽。周东烨坐在书案前,手里那本薄薄的日记已经翻到最后一页。纸页泛黄,边缘卷起,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每一页都只有一行字,笔迹从最初的工整渐渐变得潦草,再到后来的颤抖,最后几页几乎是用指甲刻进纸里的痕迹——“你永远认不出我”。
他闭上眼,白菲的脸便浮上来。那双眼睛总是含着一层薄雾似的笑,弯起来时像月牙,可他从没细看过那笑意是否抵达眼底。他记得她替他研墨的样子,记得她在他受伤时彻夜守在榻边,记得她偶尔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调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可这些记忆此刻都变了味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江南的烟雨里。她撑着油纸伞站在桥头,侧影和沈青梧几乎一模一样。沈青梧是他年少时的心上人,五年前坠崖身亡,连尸骨都没找到。他把白菲带回山庄,让她住进沈青梧生前住过的院子,给她穿沈青梧喜欢的月白色衣裳,甚至叫她梳同样的发髻。
白菲从没反抗过。她只是笑,温和地应着,仿佛真的就是那个他记忆里的人。可现在想来,她从未主动提过沈青梧的往事,从未说过“我记得”这样的话。她只是沉默地接受一切,像一面安静的镜子,映出他想要的模样。
周东烨猛地站起身,衣袍带翻了烛台。火苗在地上跳了跳,灭了。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粗重而急促。他想起昨天在书房整理旧物时,从她绣的香囊里掉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她,会恨我吗?”那字迹和日记里的一样,娟秀却带着按捺不住的颤抖。
他当时只当是她多心,随手丢进了纸篓。现在想来,那张纸条或许是她最后的试探。
他举着重新点亮的烛火走进她的闺房。梳妆台上还摆着她常用的木梳,上面缠着几根乌黑的发丝。妆奁底层压着一枚玉佩,成色极好,雕着缠枝莲——他从没见过。翻遍整个房间,只找到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批注过的《庄子》,书页间夹着一朵干枯的野花,花瓣已经发黑,但依稀能辨出是紫色的。
门房老赵说,白菲走的那天清晨,天还没亮,她一个人拎着包袱出了门,没有马车,也没有行李。老赵问她去哪儿,她回头笑了笑,说:“回家。”老赵问要不要禀报主子,她摇了摇头,只说了一句:“他认不出的。”
周东烨站在她空荡荡的房间里,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面上,像铺了一层薄霜。他忽然发现墙角有一处刻痕,凑近看,是极浅的一行字:“原来月光照不进来的地方,你连影子都看不见。”那刻痕很新,像是走之前不久才留下的。
他伸手去碰那行字,指腹擦过粗糙的墙面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。他想起她最后一次给他斟茶时,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。他只顾着看手里的信,连头都没抬。
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,又远又凄清。周东烨转身走出房间,月光洒在他肩头,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忽然想起白菲从前说过一句话,那时他正在院中练剑,她坐在廊下绣花,忽然说:“有的人活在月光里,有的人活在影子里。”他当时没在意,只当是她随口念叨。
现在他站在月光里,而她已经消失在了影子里。
他把那本日记贴身收好,转身走向马厩。老赵追上来问:“主子,这么晚了要去哪儿?”周东烨翻身上马,缰绳在手里攥得发白:“去找她。”马匹嘶鸣一声,踏碎满地月光。老赵在身后喊:“可您连她往哪边走的都不知道啊!”周东烨没有回头,只丢下一句话:“那就一路问过去。”
马蹄声渐渐远去,老赵站在门口,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忽然想起白菲走的那天,她手里也攥着一缕月光,轻声说:“他要是来追我,我就告诉他,我一直在等他认出我。”老赵当时没听懂,现在看着周东烨消失的方向,忽然明白了什么,叹了口气,转身关上了门。
大门合拢的瞬间,远处的山巅上,一个月白色身影静静站着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马蹄尘。她手里握着一枚玉佩,成色极好,雕着缠枝莲——和妆奁底层那一枚一模一样。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:青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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