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咖啡机嗡嗡作响时,敏静正用湿布擦拭窗台。她把一粒碾碎的白色粉末倒进保温杯,看着热水冲开速溶咖啡的漩涡。护工小周总在下午三点准时来查房,那杯咖啡会正好凉到能入口的温度。她听见走廊传来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,便缩回被窝,把半张脸埋进枕头。
小周推门进来时带着洗衣粉的气味。“敏静奶奶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她笑盈盈地端起保温杯,敏静从睫毛缝隙里看她仰头喝下第一口。那声吞咽很轻,像石子落进深井。小周放下杯子,弯腰去捡地上滚落的毛线团,衣领滑开时露出颈侧一颗淡褐色的痣——敏静记得自己五十三岁时在故事里写过,尸体颈后的痣是伪造的胎记。
“有点困。”小周揉着眉心坐在床沿,“昨晚没睡好。”她开始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,手指微微发抖。敏静想,药效大约还有三分钟彻底发作。她慢吞吞坐起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藏了半年的签字笔,笔帽上还沾着护工小刘上周骂她“老不死的”时喷溅的唾沫星子。
小周的头垂到胸前,呼吸均匀绵长。敏静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,棉布睡裙下摆扫过她嶙峋的脚踝。她走到门边,将门锁轻轻拨到“请勿打扰”的红色标识上,回头看见小周歪倒在枕边,嘴角挂着一线晶亮的口水——和她女儿小时候睡着的模样一模一样。
抽屉最底层压着那本泛黄的《凶杀案犯罪心理》,书页间夹着褪色的报纸剪报。敏静翻开第214页,在“老年人作案特点”的标题下,她用钢笔添了一行新字:记忆碎片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。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新闻的播报声,今天是周二,养老院集体活动日,所有老人都被带去大厅做手指操,只有她这个“新摔了假牙需要静养”的例外留在房间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敏静把书塞回原处,躺进被窝,将假牙盒推到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。门锁转动时,她发出含糊的哼哼声,像被吵醒的猫。进来的是院长,他身后跟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。“敏静女士,”院长搓着手,“这位同志想问问您今天下午的活动情况。”敏静睁开眼睛,目光越过他们肩膀,看见走廊监控探头闪烁的红点在下午四点整准时熄灭——那是保安换岗的间隙。
“我一直在睡觉,”她指着窗台,“阳光晒得人发懒。”警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具看不见的躯体。窗外槐树的影子正慢慢吞掉楼下花园里的长椅,敏静忽然想起四十年前,她第一篇发表的小说里,凶手就是这样坐在长椅上,看着警察从他面前走过。
“对了,”警察临走前忽然转身,“您认识小周吗?她说下午来给您量过血压。”敏静扯出一个混浊的笑,指了指保温杯:“那孩子总爱喝我泡的咖啡,今天也喝了一大杯呢。”她目送警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翻开藏在被单下的掌心——那里有一粒没来得及放进咖啡的药片,在透过窗帘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银光。明天的咖啡,该换一种配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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