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碎玉落地时,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她生前最后那个雨天,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上。婚纱照的镁光灯还亮着,替身却已笑弯了腰,细高跟碾过那些碎片,仿佛碾碎的不是玉,而是他整整三年的荒唐。他跪下去,指尖触到最大那块残片,边缘锋利,割开了一道血痕。
玉屑在掌心微微发烫。他想起她戴这只镯子时总爱转动它,说玉养人,人养玉,等哪天真碎了,她就住进去。当时他只当是玩笑,搂着她的腰说碎了再买,买十只换着戴。她没接话,只是把腕子贴在他胸口,冰凉的,像一块浸透月色的石头。
替身蹲下来,涂着丹蔻的指甲挑起一块碎玉:“你猜,她临走前最想对你说什么?”他猛地抬头,那张脸在灯光下竟与她有七分相似,可眼神完全不像。她从不这样看他——她看人时总是弯着眼睛,像盛着两汪温热的茶。
“她说,‘阿沉,我等你来。’”替身歪着头,声音轻飘飘的,“等你发现,等你后悔,等你终于肯睁开眼看看,你怀里抱着的这个……”她没说完,只是把那块碎玉放进他掌心,冰凉的触感像极了那个冬夜。
他攥紧碎片,指缝间渗出血珠。血渗进玉里,那些裂纹竟像活过来似的,缓缓游走,拼出半行小字——他认得的,是她写给他那些信末尾的落款。可字迹只显了一半,剩下半截埋在另一块较大的碎片里,正卡在替身高跟鞋底下。
“让开。”他声音沙哑,自己都没察觉带着些微颤抖。替身挑挑眉,往旁边挪了半步,鞋跟堪堪压着那碎片的边缘。“求我啊。”她笑着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求我,我就告诉你剩下的字是什么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三秒,突然笑了。那个笑容让替身愣住——他笑起来时,眉眼间竟有三分她生前的影子。他慢慢站起来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:“不用求。她说过,这镯子认主,若真碎了,她会亲自来接我赴约。”
话音刚落,整块玉突然泛起温润的光。那些碎屑无风自动,缓缓聚拢,在半空中凝成一只完整的镯子,却比原先通透许多,像月光凝成的实体。替身后退一步,面色终于变了。玉镯悬在他面前,内侧浮现一行小字,正是她生前爱写的那句:“我在碎玉里,等你来赴约。”
他伸手去接,玉镯却像活物般滑过指尖,轻巧地套在他腕上,大小正好,卡在腕骨上方那颗红痣的位置。那是她每次亲吻他的地方。玉温温热热的,仿佛真的住了一个人。替身脸色惨白:“不可能……我明明看着它碎的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你砸碎的,是她最后一点念想。可你不知道,这镯子本来就是她用自己的骨灰烧的。”替身浑身一颤,高跟鞋踉跄着踩碎了几块碎片。他抬起头,目光沉沉:“她说,如果哪天我认出了替身,就让我戴上这只镯子,去城南那家旧茶馆找她。”
“可她死了!”替身几乎尖叫出声。玉镯在他腕上轻轻震动,像是在笑。他转身往外走,夜风掀起他沾血的衬衫下摆:“是啊,她死了。可死人的约,活人总得赴。”街角的旧茶馆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老板正低头擦拭一只空碗,看见他腕上的玉镯,竟微微笑了:“先生,有位客人点了两盏茶,说一盏等您来了再沏。”
他握紧手腕,玉镯贴着他的皮肤,那温度竟比方才更暖了些。茶馆深处,帘子后面,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,像她每次笑呛了时的声音。他掀帘的手微微发抖,帘子那一头,空荡荡的竹椅上,摆着一只孤零零的茶杯,茶汤正热气袅袅。而杯底,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字迹是她独有的,瘦金体,只写了五个字——阿沉,我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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