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金殿上的鎏金香炉腾起细烟,御史大夫沈砚站在百官之首,目光越过满殿朱紫,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上。新科状元正垂首谢恩,嗓音清润,却让他指尖微颤——这声音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,她替他挡下毒箭时,伏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臣,顾青岚,叩谢圣恩。”
状元抬起头来,日光恰好从殿门斜照进来,映得那张脸如玉般温润,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沈砚看见那双眼睛时,袖中的手骤然收紧——三年来,他常在梦里见到这双眼睛,像深潭里的星子,明明灭灭。
散朝后,他在宣政殿外的石阶上拦住了她。宫墙下,她穿着崭新的绯色官袍,腰悬银鱼袋,笑意盈盈地望过来。“沈大人,”她拱手行礼,“久仰。”
沈砚按住她行礼的手,触到微凉的指尖。那双手细腻柔软,不似男子。“顾大人,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“本官可否请大人移步一叙?”
她歪了歪头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:“沈大人要叙什么?叙三年前那支箭,还是叙废墟里抱着人喊‘阿蘅’的模样?”
沈砚脸色骤白。三年前那夜,他抱着身中毒箭的护卫长林蘅,在坍塌的城楼下嘶喊她的名字——那时他不知真正的阿蘅倒在乱石堆里,替他挡箭的姑娘正用尽最后力气望着他的背影。待他寻到时,人已气息奄奄,只留下一句:“大人……别哭。”
“你是……”他喉头发紧,盯着她耳后那颗极小极淡的红痣。那本是阿蘅身上最隐秘的印记,他曾在烛火下亲眼看过的。
顾青岚缓缓抬手,在脸侧轻轻一揭——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落在掌中。面具下是一张更苍白、更清瘦的脸,嘴角一道浅浅的疤从唇边蜿蜒至耳根,像一条褪色的蜈蚣。
“沈砚,”她笑着,声音却冷得像淬了霜,“我等了三年,就想问你一句——当年你抱着那个冒我之名的人喊我的名字时,可曾想过,真正的阿蘅正在你身后的废墟里,看着你为别人肝肠寸断?”
宫墙外有风穿过,卷起她绯色的衣角。沈砚看见她眼中闪过水光,却很快被她眨去,恢复成一片清明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三年来,他寻遍天下名医只为治她余毒,却在朝堂上看见她意气风发地站在阶前;他亲手刻了无数块无字牌位供奉在佛寺,却不知她已换了姓名,考取功名,走到他面前来。
“大人不必解释。”她重新戴上那张面具,动作极轻极稳,看不出方才的失态,“臣只是好奇,那支箭上的毒,大人后来可曾祛净了?”
沈砚怔在原地。她转身离去,绯色官袍在日光下渐渐模糊,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:“毕竟那毒是我用自己的血喂出来的,若没能毒死大人,倒是我白死了一回。”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,是当年她咬破手指替他引血解毒时留下的。他忽然想起,她从未告诉过他,那毒以血为引,她用自己的血喂养了三年的毒箭,只为在他遇袭时,能替他挡下致命一击。
可他却在她垂死之时,抱着另一个人喊她的名字。
宫门落锁的声响传来,沈砚抬头,看见她远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他忽然开口:“阿蘅——”
那身影顿了顿,却没有回头。
暮色渐沉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响:“那支箭……还疼的。”
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像是叹息,又像什么都不是。他再望去时,那道绯色身影已消失在宫门转角处,只留下一地碎金似的日光,和他那句未说完的话,一起沉入黄昏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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