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颊边痣

红盖头掀到一半，许玉堂就闻见了药渣子味儿，混着山坳里带出来的泥土腥气。他眼皮懒懒地掀开一条缝，看见那姑娘半边脸都烧成了暗红色，像揉皱的猪肝。另半边倒是白净，可嘴角抿得太紧，透着一股子认命的死气。

“少爷，人接来了。”管家在帘外低声说，“按您的吩咐，没惊动老爷太太。”

许玉堂没应声，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三年来他早习惯了用这个动作代替言语。那姑娘却像是看懂了他的意思，自己把盖头叠好放在床尾的樟木箱上，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只粗陶碗，碗底还沾着没洗净的米粒。

“我姓沈。”她说，声音沙哑，“沈桂香。你叫我桂香就成。”

许玉堂盯着她碗沿那道豁口看了许久。上个月他刚打发走第四个丫鬟，无非是受不了整夜伺候一个连翻身都难的瘫子。这姑娘倒是自己带了饭碗来，像头认了窝的老牛。

窗外落起雨来，雨点子敲着青瓦，声音闷得发沉。桂香把窗关严了，又返身走回床边，伸手去探他腿上的温度。许玉堂本能地一缩，可那手已经贴上来，掌心有薄薄的茧，比他想象中烫。

“腿是凉的。”她说，“得用艾草熏。”

许玉堂忽然想笑。三年了，请过的大夫都说他这腿是废了，连宫里退下来的老御医都只摇头。这山坳里买来的小媳妇倒说得像能治似的。他真笑出来，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，胸口跟着起伏，牵得肋下生疼。

桂香没理他的笑，自顾自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干艾草，又摸出个黄铜的小香炉。她动作很稳，像是做过千百遍似的。香炉里升起细细的烟，艾草的气味立刻盖过了药味，清苦中带一丝甜。

许玉堂渐渐不笑了。那烟熏过的地方，三年没有知觉的腿，竟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。他猛地攥紧被子，指节泛白。

“麻了？”桂香问。

他没答，只是额上渗出薄汗。桂香便把香炉挪远些，用一块蓝布帕子包住他的脚踝，一下一下地揉。力道不轻不重，恰好揉在他从前受伤的位置。

“你学过医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嗓子比刚才亮了些。

“我爹是走方郎中。”桂香低着头，“后来被乱兵打死了，坟头草都长老高。”

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，只专心揉他的脚踝。雨声渐密，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艾草燃烧的噼啪声。许玉堂盯着她半边红疤的侧脸，那疤痕在烟雾里像一朵暗色的花。

到了掌灯时分，桂香起身要去厨房熬药。她走到门口，又回过身来：“少爷，你这腿不是没救。只是得有人天天给你熏揉，至少半年。”

许玉堂躺在帐子里没动。半晌，他听见自己问出那句三年来从没问过的话：“你是说……我还能站起来？”

桂香没回答，只把门带上了。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厨房的灯火，照见她还站在廊下，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
许玉堂忽然觉得腿上那阵蚂蚁爬似的痒还没过去。他垂下眼，看见自己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腿上，隔着锦被，竟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
窗外雨停了。檐角滴下水珠，一声一声，像是谁在数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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