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那铁牌入手极沉,父亲用粗布裹了三层,仍在我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。他蹲在豆腐坊门口,背对着被烧成白地的老街,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锅底:“阿九,记住,这东西见不得光。”我低头看那“公”字,笔画间有暗红的锈迹,像是血浸透了铁,又像是铁里长出了血。
那夜我睡在磨盘边,听见父亲在里屋翻箱倒柜。油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,在地面上拉成一条细长的金线。他反复摩挲那块铁牌,嘴里念叨着几个名字,我听得最清楚的一个是“雷震东”,另一个是“火鸦”。后半夜起了风,吹得纸窗哗哗响,父亲忽然停下手,把铁牌塞进灶膛灰里,又用火钳拨了拨,确保埋得严实。
第二天一早,他开始教我磨豆子,动作比往日慢了许多。我推着磨,他往磨眼里添豆,眼神却总往巷口飘。巷口那棵烧焦的槐树底下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卖糖人的老头,白帽子压得低低的,只露出半张沟壑纵横的脸。父亲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,豆汁溅到他袖口上,他也没察觉。
“爹,那人你认得?”我忍不住问。父亲摇摇头,把豆汁倒进锅里,火舌舔着锅底,他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,才说:“这年头,谁都不好说。”那天豆腐做得格外硬,压得久了,切开来像块青砖。父亲把豆腐码在案板上,忽然低声说:“阿九,咱们家这豆腐坊,能留下,不是运气。”
我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他却只让我去挑水。井在街尾,要绕过半条烧塌的巷子。我提着桶走到半路,瞥见那卖糖人的老头正蹲在废墟旁,用竹签拨弄着灰烬里的碎瓦。他抬头冲我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小娃娃,你家豆腐,香得很哪。”我攥紧桶绳没答话,快步走回坊里,后背却像被针扎过一样发烫。
第三天,父亲破天荒没开张。他把门板卸下来,用湿布一遍遍擦那口老铁锅,擦得能照出人影来。我蹲在旁边看他,他忽然说:“你爷爷当年,就是在这口锅前接的那块牌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爷爷是‘公’字堂的执牌人。”我心头一跳,那铁牌上的“公”字,在我眼前烧起来似的。
“堂里的人,专管‘公道’二字。”父亲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公道这东西,是要拿命换的。”他说到这儿,猛地住了嘴,因为门外响起了脚步声。不轻不重,不疾不徐,像是脚踏在鼓点上。父亲脸色骤变,一把将我推进磨盘后的阴影里,低声说:“别出声。”门被推开了,阳光涌进来,照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身影,身形瘦高,手里却拎着把带鞘的刀。
那人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铺子,目光落在父亲脸上:“林师傅,听说你这里,有块烧不化的铁?”父亲站在灶台前,手搭在锅沿上,笑了一下:“客官说笑了,铁哪有烧不化的。”那灰衣人也笑,笑完抬脚往里走,靴底碾过地上的豆渣:“前街烧光了,后街也烧了半条,偏你这豆腐坊没事。”他走到灶台前,低头看着那口黑铁锅,“这锅,借我看看?”
父亲没动。灰衣人的手按上了刀柄。就在这时,我藏身的磨盘底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——是那块铁牌,从灶膛灰里滑了出来,在砖地上磕出一声清脆的“当”。灰衣人猛地转头,目光像鹰一样钉在磨盘上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擂鼓似的,震得耳膜发疼。
父亲却忽然笑了,扬手把锅盖往地上一摔,铁锅盖砸在青砖上,嗡的一声闷响。他弯腰从灶膛里捞起那块铁牌,在掌心掂了掂,递向灰衣人:“你要的,是这个?”灰衣人眼中闪过一道精光,手从刀柄上松开,正要接——父亲却猛地收回手,将铁牌往滚沸的豆浆锅里一沉,热气腾地冲起,遮住了他的脸。
“公道在锅里,”父亲的声音穿过水雾,低沉而坚定,“你伸手来拿。”灰衣人怔住了,他的手悬在半空,像被烫着一般,终是缓缓收了回去。他退后半步,盯着父亲看了很久,忽然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远去,父亲才扶着锅沿慢慢滑坐在地,手掌被烫出大片水泡。他低头看着那口翻着白沫的豆浆锅,轻声说:“阿九,咱爷俩,怕是得换个活法了。”话音没落,门外那棵焦槐上,忽地落下一只漆黑的鸟,冲着屋里叫了三声,声音尖厉,像铁片刮过瓷碗。我攥紧衣角,忽然明白,那卖糖人的老头,自始至终,都没再出现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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