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河水还在脚边晃荡,鱼篓里只有两尾指头长的鲫鱼。我蹲在石滩上数第三遍的时候,村口的老槐树忽然哗啦啦地响起来,那声音不对,像有千百只手同时在拍打树叶。我抬起头,看见天边那道裂缝,紫黑色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正正落在镇妖塔的方向。
塔倒的时候我在河边,这是实话。可没人信。
第一个冲到河边的是王婶,她跑得发髻都散了,手里攥着半截烧火棍。她看见我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那火棍就朝我脸上招呼过来:“小贱人,塔里的东西呢?”我偏头躲开,棍子擦着我耳朵打在水面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紧接着更多的人来了,扛锄头的,提菜刀的,连平日总在祠堂里念经的三叔公都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,眼睛像两口枯井。
他们把我围在河滩上,身后是哗哗的流水,面前是乌压压的人头。我攥着鱼竿站起来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我说我没偷,那天我一直在钓鱼。王婶啐了一口:“钓鱼?镇妖塔塌了三千年封印的邪器就没了,你倒好,安安稳稳坐在这儿钓鱼?”她话音未落,人群里有人喊:“搜她身!准是藏在身上了!”
三叔公终于开口,声音像砂纸摩擦棺材板:“丫头,邪器邪性大,你若交出来,村里还能容你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那只枯瘦的手慢慢抬起,指向我腰间挂着的鱼篓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只手移过来,像一群饿狼盯着猎物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鱼篓,里面只有那两尾鲫鱼,鳞片上沾着水草,还在喘气。
“你们要搜,就搜。”我把鱼篓扔在地上,竹篾磕在卵石上发出钝响,“搜完让我回家。”没人动。空气凝滞了一瞬,然后王婶忽然尖叫起来,指着我的脚踝。我低头,看见一缕黑气正缠在我小腿上,像条细蛇,绕了三圈,尾端没入河水里。那黑气不是我的,我发誓,它出现的时候我甚至没感觉到凉意。
人群炸了锅。有人喊“妖女”,有人扔石子,第一块石头砸在我额角的时候,我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响,眼前白了一瞬。我伸手去摸,满手的血,那缕黑气却顺着我手指游上来,在我掌心凝成一个极小的漩涡。三叔公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三下,人群安静下来,他盯着我掌心的黑气,嘴唇抖了抖,说出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:“邪器认主了。”
我猛地抬头,想说我没有,那黑气是它自己缠上来的。但话没出口,河水忽然剧烈翻滚起来,像煮沸的锅,那两尾鲫鱼从鱼篓里跳出来,落入水中,瞬间化作两团黑雾,直冲我面门。我本能地抬手挡,却感觉到掌心的漩涡猛地一吸,那两团黑雾便没入我皮肤,沿着血脉一路游到心口,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。
人群退开几步,有人开始哭。我站在河滩上,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滴下来,落进石缝里。远处镇妖塔的方向,紫黑色的光已经散了,只留下一片灰扑扑的天。我握紧拳头,感觉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,像心脏,又像鼓点。
“我没偷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出奇地平静,“是它找上我的。”
三叔公盯着我看了很久,久到河风把我们的衣角都吹乱了。最后他转了个身,背对着我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:“那你走吧,别回村了。”人群让开一条道,我迈步的时候,感觉脚底踩着的东西软软的,低头一看,是那根断了的鱼竿,竿身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黑色纹路,像活物的脉络。
我弯腰捡起它,鱼竿在我手里微微发烫。我忽然想起那天清晨,我甩出第一竿的时候,河面上曾经浮起过一团很淡很淡的影子,像个人形,转瞬就散了。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眼花,现在想来,那影子或许已经在等我。
我沿着河岸往上游走,背后是渐渐模糊的村子和人群。走到拐弯处的时候,我听见三叔公的声音被风送过来:“她带走的……到底是哪一件?”没有人回答。我攥着鱼竿的手心又烫了几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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