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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女白洁

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，白洁听见琴盖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，像是沉睡多年的木头终于吐出了胸腔里的积尘。她用力扳动铜扣，沉重的琴盖缓缓升起，一股樟脑与旧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琴键上压着一卷用红绸系着的乐谱，纸边已经泛黄卷曲，墨迹却依然清晰，标题处写着《月光下的第七个变奏》。

她坐在琴凳上，指尖刚触到第一个音，琴弦就发出嗡鸣，仿佛整个琴房都在等待这一刻。白洁弹得很慢，因为谱面上的音符与她平日练的曲子完全不同——那些旋律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，带着潮湿的温度。当她按下第三小节的降E音时，窗外的梧桐叶忽然齐刷刷翻了个面，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，在琴谱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
一曲终了，她发现教室门口多了一双白色帆布鞋。抬头看时，那个叫陈默的男生正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抱着画板，眼神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。“你弹的曲子，”他说，“我昨晚梦见有人弹过。”白洁下意识把乐谱往琴盖里塞了塞，可红绸一角还是露在外面。陈默没再多问，转身走了，走廊里传来他哼的旋律——正是她刚才弹的变奏。

第二天上课，班主任宣布月考提前一周。白洁愣住，因为昨天老师还说要推迟到月底。她翻开课表，发现自己原本排在周三的物理实验变成了周四，而周四本该有的美术课消失了。所有安排都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过，只差几个音阶的距离。她跑到琴房，翻开乐谱仔细看，发现每一页角落都写着极小的日期，那些日期连起来，正好是昨天到今天的时间跨度。

她试着弹了另一支曲子，这次是巴赫的《哥德堡变奏曲》片段。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走廊里传来隔壁班女生惊喜的叫喊：“我的眼镜找到了！”白洁冲出琴房，看见那女生正举着从讲台底下翻出的眼镜框，镜片完好无损。而昨天白洁亲眼看见她摔碎镜片时，那清脆的声响还留在记忆里。

傍晚回家，白洁把乐谱摊在书桌上，用铅笔沿着墨迹描摹。她发现乐谱的第五页背面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，像是写完后又被擦去大半，只剩下几个残破的笔画：“……不要弹《安魂曲》。”字迹与妈妈的笔迹有七分相似。白洁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她翻遍整本乐谱，却再找不到更多线索。窗外的暮色正一点点沉下去，她听见楼下传来琴声——是那首她白天弹过的《月光下的第七个变奏》。

她冲到窗边，看见陈默坐在楼下的长椅上，膝上摊着画板，手指却悬在半空，像是刚停下一段旋律。他抬起头，隔着一层暮色朝她笑：“我试着用口哨吹这首曲子，但总觉得缺了什么。”白洁攥紧乐谱的边角，指节发白——她突然意识到，每一首被弹过的曲子，都会在某个人的记忆里留下回响，而那个人的命运，可能已经悄悄改变了方向。

夜里她做了个梦。梦里妈妈坐在琴凳上，背对着她弹奏一首陌生的曲子，琴键上淌着光。白洁想喊她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看见琴谱翻页时，露出一角红绸——和她手里的一模一样。妈妈忽然回过头，嘴唇翕动，却只能看清三个字的口型：“别停下。”白洁惊醒时，窗外正下着雨，雨滴敲在玻璃上，像是密集的音符。她摸黑走到琴房，打开琴盖，乐谱还躺在那里，红绸系得整整齐齐。

她点燃一支蜡烛，用指尖划过琴键表面，那些黑键上有些细小的刻痕，像是有人用针尖划过的地图。其中一条刻痕，正指向琴箱左侧的暗格。白洁屏住呼吸，伸手探进去，摸到一个硬硬的信封。信封里没有信，只有一张黑白照片——照片上的女孩抱着琴谱站在琴房门口，身后是那架钢琴，而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：“当你弹到第七个变奏，你会明白为什么你叫白洁。”

琴房的烛火忽然晃动了一下，白洁抬头，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影子正在微笑，而她自己明明没有动嘴唇。那微笑只持续了一瞬，却让她后背发凉。她再看乐谱时，发现原本空白的最后一页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墨迹，是妈妈的字迹：

“第七个变奏是为你写的，弹完它，你会想起我是怎么离开的。”

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，越来越近，停在了琴房门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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