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那脉象细滑如春蚕吐丝,本该是喜脉的征兆,可金水的指尖却像触了炭火,猛地一缩。屋外唢呐声没停,红绸子从村口一路挂到老槐树下,新娘子盖头下的脸看不清喜色,腕子上的玉镯子倒是凉得扎人。
“金水叔,咋了?”新郎官周四喜凑过来,粗声粗气地喊,嘴里喷着酒气。金水没答话,拇指又按回那寸关尺上,这回他闭了眼,额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二十年前那场暴雨,老槐树下埋着的东西,难道真要让这喜事给冲出来不成?
四周的喧闹忽然远了,金水只听见自己手指底下那一下一下的搏动,比寻常的脉多了一分滞涩,像河底卡了块石头。他记得这个脉象,那年腊月,村东头李寡妇被抬到镇上去时,他偷偷摸过她手腕子,一模一样。可李寡妇早没了,新娘子是从邻村讨来的,怎么会有这脉?
“喜脉?”周四喜又催了一句,脸上堆着笑,眼角却抖得快遮不住。金水慢慢收回手,指头在袖子里搓了搓,像是要搓掉什么脏东西。“胎像稳,头三个月别碰冷水。”他说,声音干得像柴火。新娘子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,金水盲眼看不见,可他闻得见——那股子藏在脂粉底下的艾草味,是滑胎药渣子晒干后的余味。
夜里他躺在自己那间土坯房里,手里摩挲着祖传的铜针,一根根数过去,数到第七根时停下了。那是他爹留下的,专为妇人落胎用的套针。二十年前,李寡妇肚里的孩子就是这么没的,他爹做的,事后却吊在了村后歪脖子树上,留下句话——不该问的别问。如今这脉又回来了,弯弯绕绕地,偏缠上他瞎子的指尖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户纸噗噗响。金水翻身坐起来,摸索着披上那件补了又补的灰褂子。他知道自个儿该去趟老槐树底下,但脚底像灌了铅。当年他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,指甲掐进肉里,就为了说一句“账本在树下”。二十年了,他没敢碰过那棵树,今晚倒让一阵风给推着出了门。
月光惨白,老槐树的影子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扣在地上。金水蹲下去,土是松的,有人刚翻过。他指尖往下探,碰到一个油布包,硬邦邦的,裹着三层。打开来,里头是本泛黄的册子,纸页脆得一碰就要碎。他摸到第一页上那几行字,手一抖,册子差点掉进泥里——那上面记的,正是他爹当年给村头赵家姑娘开的落胎方子,日期却写在他死之后。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踩碎枯叶的响动。金水没回头,只把册子塞进怀里,慢吞吞地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周四喜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吓人,“你媳妇的脉,我摸出一个旧人来。”风忽然停了,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也没落。背后那人没有说话,可金水闻到了那股艾草味,比白天更浓,还带着一股生铁的冷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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