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胡萝卜田的篱笆被撞开时,乖乖正蹲在第三垄地头数叶子。她数到第七片,忽然听见铁器磕碰石头的声响,抬头就看见三只穿灰蓝制服的狐狸踩着露水走来,最前面那只的爪子里捏着一张纸,红印泥在晨光里烫得像一滴血。
“小兔子乖乖。”领头的狐狸笑出八颗牙,獠牙尖上挂着露珠,“市农委接到举报,你这片地涉嫌种植违禁作物。这是搜查令,麻烦配合。”乖乖的耳朵竖得笔直,她认得那枚印章——上个月隔壁村的老山羊就是被这红印子带走的,再没回来过。
她想说这是胡萝卜,是妈妈春天时一粒粒撒下的种子。可话到嘴边,看见第二只狐狸已经蹲下身,爪子拨开肥厚的叶子,将一根指头粗的胡萝卜连根拔起,在阳光下转了转:“根茎膨大异常,表皮色泽可疑,疑似转基因变异品种。”他说话时胡须一翘一翘的,像在念一段背熟的判词。
乖乖往后退了半步,后脚跟踩进松软的土里。那根胡萝卜还在狐狸爪间晃荡,是她昨天傍晚才浇过水的,缨子上还沾着水珠。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,狐狸的鼻子能闻出三里外的恐惧,所以她拼命绷住耳朵,不让它们抖得太厉害。
“别怕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软得像裹了蜜的棉布。乖乖回头,看见妈妈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铜片相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。她冲乖乖笑了笑,眼睛弯成两枚月牙,然后径直走向领头的狐狸,将那串钥匙递出去。
“后院仓库的钥匙,”妈妈说,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一件关于自家田地的事,“你们要查的东西,都在那儿。”乖乖愣住了,她记得仓库里只有去年收的干草和几袋发霉的麦种,可狐狸们接过钥匙时,尾巴几乎同时竖成了旗杆,灰蓝制服的衣角扫过门框,连停顿都没有就消失在后院的转角。
妈妈走过来,蹲下身子,用指腹抹掉乖乖眼角不知何时溢出来的泪。“傻孩子,”她轻声说,气息拂过乖乖的耳尖,“胡萝卜什么时候不能种?等他们走了,妈妈再给你撒一片新的。”可乖乖分明看见,妈妈递钥匙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,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,那泥土的颜色和她地里的,一模一样。
后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,木箱盖被掀开的闷响,干草被拨动的沙沙声。乖乖盯着妈妈的眼睛,忽然发现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眸里,有一小块光在晃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,又像是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。妈妈别过脸去,望着胡萝卜田的方向,晨光正把那些绿油油的叶子镀成金色,好看得不像话。
“找到了!”狐狸的声音从后院传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。乖乖看见妈妈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脸上的笑纹依然温柔,却像画上去的。她忽然想起,妈妈从没告诉过她,为什么每个月十五的晚上都要去后院,也从不让她跟去。她只记得月亮最圆的那夜,妈妈回来时总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鞋底沾着一种她没见过的红泥。
狐狸们走出来时,最前面那只的爪子里多了一个布包,灰扑扑的,扎着口。他们经过乖乖身边时,带起一阵风,乖乖闻到那布包里飘出的气味——不是干草,也不是麦种,而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辛香。妈妈站在门口,目送狐狸们穿过篱笆缺口,背影越来越小,直到融进晨雾里。
“妈妈,”乖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仓库里……到底有什么?”妈妈没回答,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掌心温热,却让乖乖打了个寒战。远处,狐狸们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,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穿过胡萝卜叶子的声音,簌簌的,像在说一个乖乖听不懂的秘密。她低下头,看见妈妈脚边的土地上,有一串陌生的脚印——那是狐狸留下的,可那脚印的形状,竟和妈妈平日的鞋印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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