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潮水退到膝盖以下时,她看见了那片鳞。银蓝色的,卡在礁石缝里,像一截被撕下的月光。苏晚蹲下去,指腹刚触到边缘,鳞片便轻轻弹起——是活的。
她顺着礁石往下望,水洼里蜷着一个人影,半边脸浸在浑浊的海水里,尾鳍无力地搭在碎石上。那尾鳍也是银蓝色的,伤口处渗出的血丝正被潮水悄悄卷走。
苏晚没有犹豫。她把鲛人拖上岸时,对方猛地睁开眼,瞳孔是竖着的,像一枚细长的针。那目光剜过她的脸,又迅速涣散了,仿佛连睁眼都耗尽了力气。
她把他安置在渔棚里,用淡水冲洗伤口。鲛人的皮肤比她想象中要凉,像常年浸在深寒里的玉。指尖滑过时,鳞片微微翕动,露出底下几行细密的刻痕,像是被谁用刀尖一笔一划凿进去的。
苏晚凑近去看,只辨出几个模糊的字形,像是「潮信」又像是「沉渊」。鲛人忽然痉挛了一下,鳞片瞬间合拢,将所有痕迹重新吞回皮肤之下。
夜里,渔棚外起了大风。鲛人醒来时,苏晚正坐在门边补网。他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看她。月光从棚顶的破洞漏下来,照在他半张脸上,俊美得近乎妖异。
「你叫什么?」苏晚没有回头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,才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:「溯。」
那嗓音像被砂砾磨过,带着海水的咸涩。苏晚回头看他,他正垂下眼睫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胸口那片鳞,动作很轻,像在确认什么还完好。
「你身上那些字,」苏晚放下网,走近两步,「是谁刻的?」
溯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抬起眼看她,瞳孔在月光下亮得惊人,像深海里忽然点起两盏灯。「你看见了?」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丝她听不太懂的颤意,「那你知不知道,看见的人,都得死。」
苏晚笑了一下,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,刀尖抵在他颈侧:「那你现在这副样子,能杀得了谁?」
溯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也笑了。那笑容浮在惨白的脸上,像月光照在碎冰上,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。「你说得对,」他垂下头,尾鳍轻轻拍了一下地面,「我现在连游回海里的力气都没有。」
苏晚收了刀,转身继续补网。她的手指在动,心却不在网上。方才那一瞬,她看见他鳞片缝隙里渗出的血,是黑色的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。
那不是普通的伤。
第二天清晨,苏晚去镇上换米,回来时渔棚里空了。地上只留下一小洼水渍,和一撮银蓝色的鳞粉。她蹲下来,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,那股腥甜味更重了,混着一种陌生的、像是陈年铁锈的气息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,父亲出海回来时浑身湿透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匣子。那晚她听见父亲在梦里喊「潮信」,喊「沉渊」,反反复复,像在跟什么人对话。第二天,父亲就失踪了。
苏晚把鳞粉用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她走到海边,潮水正涨,浪头一下一下拍着礁石,像在催促什么。她盯着那片深蓝的海面,忽然看见远处浮起一道银蓝色的光,一闪,便没了。
那光的方向,正对着她家渔棚后面的那座荒岛。
入夜后,苏晚划着小船靠近荒岛。岛中央有一棵枯死的巨树,树根处盘着一个人影。溯正靠在树干上,手里攥着一片鳞,用刀尖一笔一划地刻着什么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,每一刀下去,都有黑色的血珠渗出来。
苏晚没有出声,只是站在船头看他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那些鳞片微微张开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是某个人一生的罪状。
溯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,却轻轻开了口:「你知道吗,人鱼的鳞片,每刻一个字,就会忘记一件最重要的事。」
他顿了一下,声音像被海风撕碎的布:「我已经刻了九百六十七个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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