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闯军来得比预想中快。徐黑子刚把腰刀从尸堆里拽出来,刀鞘早没了,刃口缺了三处,血槽里凝着黑紫的垢。远处城门方向传来闷雷似的轰响,那是火药桶被点着的动静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半块干饼硌在怀里,硬得像石头。
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过街巷,有人丢了长枪,有人甩掉甲胄,跑得快的已经扒了号衣混进百姓堆里。一个络腮胡老兵撞到他肩上,骂了句“小崽子挡路”,又踉跄着往前冲。徐黑子没动,他看见街对面药铺的幌子歪了,底下压着半截戴护腕的手臂。
火势从东边蔓延过来,烤得人脸皮发紧。他攥紧刀柄,刀柄缠的麻绳早被汗浸透了,滑腻腻的。忽然有人喊:“徐家小子!愣着作甚,快往北门跑!”是隔壁棚子的老周,肩上扛着个包袱,血从里头渗出来,滴在土路上拖成长线。
徐黑子没应声。他蹲下身,从死人堆里又扒出一把还算完整的雁翎刀,掂了掂,比腰刀沉手些。远处传来马蹄声,急促而整齐——那是闯军的夜不收,专砍落单的溃兵。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神色,随即消失在巷口。
徐黑子转身钻进胡同,贴着墙根走。他记得这条巷子尽头有口枯井,井台石头缝里藏着半坛子盐,是他前些日子偷埋的。路过赵寡妇家后门时,门板被撞开,几个闯军正往屋里搬柜子,一个年轻兵卒抬头看见他,手按上刀柄。徐黑子垂下眼帘,脚步不停,那兵卒骂了句什么,又转头去搬东西。
枯井还在。他掀开井盖,坛子好端端躺在井底一尺深的土里,用油布包了三层。刚把坛子揣进怀里,头顶传来脚步声,有人喊:“搜!这巷子里藏着人!”徐黑子把井盖轻轻放回原处,后退两步,贴进墙根一丛半人高的蒿草里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靴底碾过碎瓦的声音像刮在骨头上。
两个闯军兵卒从井边经过,一个说:“城破了,北门还堵着,听说大帅下令三日不封刀。”另一个笑了声:“那得赶紧,晚了连块好料子都捞不着。”笑声远了,徐黑子没动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数到一百二十下,才从蒿草里直起身。
天色暗下来,整座城都烧红了。他顺着墙根往北门摸,路过粮仓时看见门板大敞,仓里空得像被舔过的碗。有人靠在门框上,胸口插着根弩箭,眼睛瞪得浑圆,手里还攥着半把黍米——是仓官刘歪脖,平日最抠门,连耗子都要骂三遍。
北门果然堵着。城门洞子被撞塌的木梁和石料塞了个严实,火光里人影晃动,喊杀声和哭嚎声混成一片。徐黑子蹲在暗处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:“小子,别往前走了,钻城墙洞子走。”他回头,是老周,包袱没了,左胳膊用布条吊着,脸上血糊糊的。
老周指了指城墙根一处塌陷的豁口:“从那儿爬出去,往西走二十里,有座破庙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你爹当年救过我一条命,今日还你了。”说完转身往火光里走,背脊挺得笔直。徐黑子攥着坛子和刀,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浓烟里。
豁口不大,他侧着身子挤过去,砖石刮破肩头,火辣辣地疼。城外风大,吹得脸上灰烬乱飞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整座城像一头烧红的巨兽趴在夜色里,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某处城墙塌了。
他转过头,脚下踩着城外冻硬的土路,忽然想起老周说的那座破庙——庙里供的什么神,他不知道。但怀里那坛盐沉甸甸的,够他吃很久。远处山影黑黢黢的,像一道没底的墙。他迈步走,忽然听见身后城墙根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像有人用石头敲了三下,又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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