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台风夜的海是竖着的。雨水把玻璃敲成一面战鼓,我蜷在藤椅里数闪电,数到第七道时,敲门声混着雷滚进来。民宿的灯早被风卷走了,只剩墙角一盏油灯,火苗被门缝挤进来的气流压成一片薄刃。我以为是哪根断木砸在门板上,直到第二声,带着指节特有的脆。
门开时,咸腥的水汽扑了我满脸。他站在台阶下,雨水顺着下颌线淌成一道小瀑布,黑衬衫贴在身上,布料下隐约可见肋骨的轮廓。闪电劈开夜幕的刹那,我看见他左耳垂上那颗暗红的痣——和我日记里画过千百遍的位置分毫不差。他摊开手掌,银链子垂下来,坠子是一枚被海水泡得发绿的玉扣,在雨里晃。
七年前,我把这条链子丢进洱海。那时我说,风停之日,便是你我陌路之时。他竟真的找到了。我侧身让他进来,油灯的光照亮他半张脸,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的疤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久到灯芯爆了一声,才开口:“你烧日记那天,我在岛外等了三天。”
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我转身去倒热水,壶柄烫得掌心发红。他坐在门槛上,雨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湖。民宿没有信号,他不可能知道地址;岛上轮渡台风天全停,他更不该出现在这里。除非,他这七年一直跟着风走,像一片不肯落地的枯叶。
“怎么找到的?”我问。他低头摩挲玉扣,裂缝里嵌着细沙:“你离开后,洱海边每天傍晚都有风往东南吹。我跟着风走了两年,走到一座灯塔下,看见你晒在绳子上的蓝裙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你搬了三次家,我就跟着风换了三次方向。”
我攥紧杯子,指甲陷进掌心。那年我烧日记时,火苗舔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若他寻来,便同他走。可七年过去,我早已学会在孤岛的潮声里安眠。他忽然站起来,湿透的衣摆滴落一串水珠,打湿了我脚边的地板:“项链还你。”他把玉扣放在桌角,“风停了,我该走了。”
他转身时,门外的雨忽然小了。台风眼正在过境,云层裂开一道缝,月光像冷水浇下来。我看见他背后,旧伤叠着新伤,从肩胛蜿蜒到腰际。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疤,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。他走出三步,我听见自己开口:“你背上的伤……”
他停住,没有回头:“那年你走后,我跳进洱海捞项链。水太深,我摸到一块礁石,上面刻着你的名字。”月光下,他肩胛骨的疤痕微微起伏,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你刻的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‘若他溺于此,便是我负他。’”
风重新卷起来,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像千万只拳头。他站在门外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我望着桌上那枚玉扣,裂痕里渗出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他忽然侧过头,半边脸隐在阴影里:“对了,你烧日记那天,我从灰烬里捡到半页没烧尽的纸。”
他从胸口掏出一个防水袋,里面折着泛黄的纸角。我认得那笔迹,是我写的——“等风轻抚你时,别忘了回来。”他笑了一下,疤痕随着笑容微微扭曲:“现在风停了,可你还没想好要不要回来。那我问你——这七年,你等的是风,还是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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