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“妈,这屋小,您将就住。”我把那床从老家带来的旧棉被铺在折叠床上,墙角的风扇吱呀转着,带起一阵闷热。婆婆坐在轮椅上,半边身子歪着,眼睛却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我。我知道她在看什么,看这间月租两千的出租屋,看墙上斑驳的水渍,看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。她嘴歪着,口水淌下来,滴在衣襟上,说不出话,可那眼神里的恨意,比刀子还利。
我蹲下身,拿纸巾替她擦嘴角,动作轻柔得很。“您放心,我辞了职,以后天天陪着您。”我说着,手指拂过她僵硬的指尖,“大姑姐说您最疼我,让我好好伺候,我应了。”婆婆喉咙里咕噜一声,像要说什么,却只挤出一点浑浊的气音。我笑了笑,站起来,把窗帘拉上,屋里的光一下子暗了。
头几天,我尽心尽力。早晨六点起来熬粥,熬得稠稠的,晾到温,一勺一勺喂她。她不肯张嘴,我就拿勺子轻轻撬开她牙关,硬灌进去。她呛得直咳,脸涨得通红,眼里滚出泪来。我拿手帕给她擦,柔声说:“妈,您得吃,不吃哪有力气养身子。”她瞪着我,那目光里全是怨毒,可我当没看见,继续喂,直到那一碗粥见了底。
晚上,我给她擦身。她身上有股味道,常年卧床的人都有的酸腐气。我拧了热毛巾,从她脖颈开始,一寸一寸往下擦。她肌肉萎缩的腿像枯柴,皮肤皱巴巴地堆在一起。我擦得很仔细,连指缝都掰开来擦干净。她忽然剧烈地抖起来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是要喊什么。我停下手,看着她,她眼里竟有一丝恐惧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我。
“妈,您别怕。”我把毛巾放回盆里,声音轻轻的,“我不会害您,家里人都等着您养好呢。”她不信,我也不指望她信。夜里我睡在外间那张行军床上,门虚掩着,她若有什么动静,我能立刻听见。可她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个瘫了的人,只有翻身时那点摩擦声,在夜里格外清晰。我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,听见隔壁传来的打呼噜声,和远处偶尔的犬吠。
第三天,大姑姐来了电话,问我情况。我笑着答:“好着呢,妈今天还喝了大半碗汤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说:“辛苦你了。”我挂了电话,回头看见婆婆正看着我,嘴角可疑地抽动着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。我走过去,把手机屏幕按亮,给她看了张照片,是老家堂屋里那张全家福,照片上她站在中间,笑得风光。
“妈,您看,那时候多好。”我把手机举到她眼前,她拼命别过头去,眼眶却红了。我收起手机,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阳台收衣服。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楼下早餐铺的油烟味,混着洗衣粉的香,有点奇怪。我抖了抖那件她常穿的深蓝外套,忽然发现口袋里鼓鼓囊囊的,摸出来,是一把钥匙。
那钥匙我认得,是老家西屋那个樟木箱子的,锁了得有七八年了,我一直没找到钥匙在哪。我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,回头看屋里,婆婆正歪着头,眼神直直地望向这边,嘴唇翕动着,像在念叨什么。我没动,只是慢慢把钥匙收进自己口袋里,然后走回屋里,把外套叠好,放回她床头。
“妈,您的东西我都给您收着呢。”我笑着,拉开抽屉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存折、金镯子,还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遗嘱,日期是上个月。她眼睛一下瞪圆了,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,手拼命想抬起来,却只能徒劳地颤动。我轻轻按住她的手,另一只手把抽屉推回去,锁上,钥匙和那把樟木箱子的钥匙挂在一起,在我裤腰上碰撞出细碎的声响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,我开了灯,昏黄的灯泡把影子拉得老长。婆婆终于安静了,眼泪无声地淌下来,打湿了枕巾。我拧了把热毛巾,替她擦脸,动作还是那么轻柔。她闭上眼,像是认了命,又像是在积攒什么力气。我关了灯,黑暗中听见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心里却莫名发紧,总觉得这夜静得有些不对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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