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明信片边缘被海水浸得发皱,潮气里裹着咸腥。我翻过背面时,指尖正抵着那枚漩涡图案——和七岁那年捡到的贝壳一模一样,只是多了一道裂纹,像谁用指甲狠狠掐过。墨迹是蓝黑色的,画得潦草,礁石滩上晾着渔网,网眼间缠着什么东西,灰蒙蒙的一缕,被风扯成细丝。我认得那质地,母亲下葬那日,黑纱便是这样在棺木上飘了一整夜。
父亲失踪二十年后,连警局档案都积了灰。邻居说他是出海时遇见风暴,船翻人沉,尸骨无存。可这明信片上的邮戳是三天前的,来自一个不存在于任何航海图上的坐标。我查过,塔洛希岛,那个名字只在父亲的老海图册里出现过一次,页脚还被他用铅笔标注:“此处礁多雾重,不可近。”而现在,这张明信片躺在我的早餐桌上,压着一杯凉透的牛奶。
我收拾行李时,抽屉最底层滚出那枚贝壳。涡纹在灯光下缓缓转动,仿佛深处有活物在游。七岁那年,我把它贴在耳边,听到的不是海潮声,而是一阵很轻的、像人哼歌的声音。那晚整座岛从地图上消失,我哭着告诉母亲,她只是摸着我的头说:“岛没走,是你看错了。”可她说话时,眼神一直望着窗外,望着那片突然空旷的海。
船是跟一个老渔民借的,他姓陈,白头发,左眼有旧伤。我给他看明信片,他眯起右眼,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这岛我去过,三十年前。那时候岛上还有人住,打渔为生,日子过得清苦。”我问他还记不记得路,他却摇头,指着自己那只瞎眼:“回来的路上,遇见过一场雾。等雾散了,我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——这只眼睛,就是那回瞎的。”
海面平静得不像话,船头破开的水纹笔直延伸,仿佛有股无形之力在牵引。我低头看指南针,指针疯转,停不下来,像被什么搅乱了磁场。陈伯在船尾抽烟,烟雾贴着水面滑行,慢吞吞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飘。他忽然开口:“你身上带了什么?”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贝壳,他脸色骤变,烟头掉进水里,“嗤”的一声,灭了。
雾来得毫无征兆。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,下一秒整片海就被白茫茫的潮气吞没。船身颠簸起来,桅杆上的风标发出刺耳的转动声。陈伯冲进舵舱,手里的罗盘指针还在打转。我攥紧贝壳,掌心里它温热得反常,像被什么活物含在嘴里。雾深处传来歌声,断断续续,调子很老,像是谁在哄孩子入睡——我认得,母亲哼过同一首。
船底忽然一震,像撞上了什么东西。陈伯喊我出去看,雾散了半边,露出一道灰黑色的礁岸。岸上立着一座石屋,屋前晒着渔网,网眼里挂着那种黑纱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屋门半掩,门缝里透出一点灯火。我踩上沙滩时,贝壳在我口袋里猛地一跳,像活了一样——而身后,陈伯的船已经不见了,雾合拢如初,海面空无一物。
我推开那扇门。屋里没人,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航海日志,最后一页写着:“她每年七月回来,但从不进屋。”字迹是父亲的。我翻回第一页,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七月——母亲葬礼后的第三天。页脚有一行小字,被水渍洇得模糊,我凑近看,那行字写着:“岛的底下,不是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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