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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君入梦

雪粒砸在青石阶上，她听见身后传来膝盖坠地的钝响。那人竟是从廊下追出来的，连大氅都没披，月白单袍被风灌得鼓胀，像只濒死的鹤。他说：“阿蕴，那杯水你没喝。”

她没回头，指尖摩挲着袖中半张焦黄的纸。烧去的那半截是“同心”二字，余下的“白首之约”被雪水洇得模糊，恰如他们这十年——开局是金风玉露的盛景，收梢却连一句完整的誓言都拼不齐。

“喝了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比雪粒子还轻，“你亲手递的，我怎么会不喝。”

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，他似乎在往前爬，膝盖在石阶上拖出暗红的痕。她记得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跪着，在长安城的月老祠前，说要用整个江湖换她一个点头。那时她穿着凤冠霞帔，是游戏里第一对玩家婚礼的新娘，全服的人都在刷屏祝福。

可那时她不知道，他递来的不是合卺酒，是后来十年里每一次“有事要忙”的推脱，是副本里让她独自扛boss的转身，是她在雪山地图等他到服务器重启时，他发来的“先下了，明天见”。

忘川水的味道是冷的，像他指尖的温度。她本该在喝下后忘记一切——忘记她为他做了十年任务，忘记她把现实里的存款都充进游戏，只为给他买那匹传说坐骑，忘记她熬夜打到呕心沥血的排行榜第一，只为让他看一眼“你夫人很厉害”的公告。

但系统提示跳出来时，她听见自己笑出了声：【您已饮下忘川水，与玩家“君临天下”的情缘值已清零。】她盯着那行字，忽然明白那杯水是真的，可她的记忆没被清空。大概系统也看不下去，给她留了十年的证据。

雪更大了，他还在身后喊，说他知道错了，说那个叫“楚腰”的女玩家只是他雇来演戏的，说他以为她不会认真。“阿蕴，你回头看看我，我跪在这雪里，像不像我们初见那天？”

她终于转过身。他果然跪在雪地里，英俊的脸上全是狼狈，睫毛上挂着冰碴。她慢慢蹲下来，与他平视，从袖中抽出那半张婚书。火盆里的炭火还亮着，她把纸凑上去，看着仅存的“白首”二字卷曲发黑。

“你看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教我的，火系法术要留三分余力，不然会烧到手。”她松开手指，灰烬落在雪上，像一只死去的蝴蝶。“可你烧我们这份婚书的时候，怎么没过用力？”

他愣住了，目光落在她袖口——那里露出半截卷轴，是今天系统新发的任务道具：【未完成·离婚协议】。她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，把卷轴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
“下线了。”她站起身，拍掉裙摆上的雪，“这次，我不会再登进你那个江湖了。”

他猛地抓住她的衣角，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什么。她低头，看见他指缝间漏出一线微光——那是他们婚戒的残影，正在系统提示下慢慢淡去。他说：“阿蕴，我还留着我们第一个副本的录像，你记不记得，你掉进岩浆里，我跳下去捞你……”

她没等他说完，抬手点了【强制下线】。白光笼罩的瞬间，她看见他跪着的姿势变成了扑向她的动作，嘴唇翕动着，似乎喊了句什么。但游戏舱合拢的声音太响了，盖过了所有未尽的言语。

黑暗里，她脸上凉凉的，伸手一摸，居然是泪。十年了，她以为自己的泪早在那次他忘记她生日时流干了。桌上手机震动，弹出一条消息：【您有新的玩家留言，来自“君临天下”：我找了你三年现实坐标，阿蕴，你逃不掉的。】

她盯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窗外真的下起雪，跟游戏里一样大。她拉开抽屉，里面是一沓火车票——全是她这些年查到的、他可能居住的城市，一张都没用上。现在，她伸手把它们都推到最深处，压在一个旧笔记本底下。

笔记本里夹着张照片，是他唯一一次发来的现实照，身后是某座城市的雪景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本子，拿起手机，点开那个存了十年却从没拨过的号码。

嘟——响到第三声时，她挂断了。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跳，比游戏里任何一场boss战都快。窗外雪落无声，她轻声说：“你想让我回头，可我从没说过，我是朝你走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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