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虎爪陷进泥里,刀柄上的血已经凉透了。我趴在景阳冈的乱石堆上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虎啸,震得树叶簌簌掉落。那柄朴刀就插在我面前三寸的土里,刀身映出我如今的模样——吊睛白额,血盆大口,鬃毛里还缠着几根酒后的草叶。
人变成虎,原是神话里才有的荒唐事。可我的虎爪实实在在握过那把刀,刀刃上还留着打虎时崩出的豁口。武松的力气还在,只是从手臂挪到了虎脊上;武松的酒意未消,只是从胃里烧到了瞳孔中。我试着用虎爪去拔刀,爪尖在刀柄上打滑,笨拙得像个初学走路的孩子。第二十三次尝试时,刀终于被勾起来,斜挂在我虎口齿间,冷铁贴着舌尖,带腥。
山风卷来一阵脚步声。我伏低身子,透过灌木缝隙看见两个猎户提着钢叉上来,嘴里念叨着“那大虫该是死了”。他们看见地上的血,又看见我——一头衔着刀的虎——登时丢了钢叉,连滚带爬往山下跑,嘴里喊着“虎精”“成精了”。我本想追,可虎躯太沉,刚迈一步就踩滑了碎石,前爪在坡上刨出两道深沟。也罢,我武松打虎,如今倒成了别人嘴里的虎精。
夜里我试着回忆人间的规矩。拇指和食指捏筷子的感觉还残留在肌肉里,可虎掌只有四趾,怎么也分不出那两指来。我趴在溪边喝水,看见水面上那张虎脸,忽然明白为什么梁山好汉们见了猛虎都要挺枪而上——虎是仇敌,是猎物,是功名。如今我顶着一张虎皮,再回阳谷县,怕不是要被人当街打死,抬去县衙领赏。
远处传来梆子声,是打更的报二更天。我循着气味摸到山腰一座破庙,庙里供着山神,香火早断了。我蜷在神像脚下,虎尾扫过地上的枯叶,忽然听见梁上有响动。抬头,一只黑猫蹲在横梁上,绿眼睛盯着我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鸣。我下意识龇开虎牙,那猫炸了毛,蹿出窗去。我愣在原地——我连猫都吓跑了,这具虎身,终究不是我的家。
天亮时,山下传来马蹄声。我爬上最高的岩石望去,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往景阳冈来,旗上绣着“梁山泊”三个字。为首那人生得面圆耳大,鼻直口方,腰挎一柄板斧,正是李逵。他勒住马,朝山上喊:“听说这里出了头衔刀的老虎,黑旋风特来会会!”我虎爪按住刀柄,刀刃在石上磨出火星。兄弟重逢原是喜事,可我如今这模样,若被他当成畜生砍了,那才是天大的笑话。
我退进林子里,把刀含在口中,从侧翼绕下山坡。李逵的马受惊,前蹄抬起嘶鸣,他翻身下马,提着板斧朝我这边走来。我伏在草丛里,虎尾轻轻摆动,听见他粗声粗气地说:“这畜生倒会藏。”我忽然想笑——他哪里知道,草丛里这头“畜生”,曾和他一起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,称兄道弟。
风声近了。我咬紧刀柄,虎爪在泥土里又深了三寸。李逵的脚步声越来越响,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跳上。我该扑出去,用虎口咬断他喉咙?还是该放下刀,用虎啸唤他一声哥哥?可他听得懂虎啸么?我张了张嘴,吐出的只有一声低沉的呜咽,混着刀锋上的铁锈味,滚进喉咙里。
李逵拨开草叶,黑脸凑近,虎目圆睁。我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——一头衔着刀的虎,目光如炬,鬃毛炸起。他愣了一瞬,忽然咧嘴笑了:“嘿,这虎还叼着刀,倒是少见。”说罢,板斧往地上一插,从腰间解下酒葫芦,朝我晃了晃,“老兄,喝一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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