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玻璃笼子的锁扣弹开时,我听见他皮鞋踩过地砖的声响。西无最总是这样,清晨六点准时出现,像校准过的钟摆。他今天没穿那件惯常的黑色衬衫,换了深灰的,袖口扣得严整。我跪在软垫上,膝盖已经习惯了这种触感,就像习惯了每天第一眼看见他时,必须扯出那个练习过千百遍的笑。
“笑。”他说。
我笑了。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,眼尾的纹路里藏着三年来积攒的疲倦。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,像在检查一件待售的瓷器。然后他转身,玻璃笼子的门在他身后合拢,锁扣重新咬合。我听见他走远,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,渐渐被晨雾吞没。
笼子不大,三平米,四面透明。我能看见廊柱的影子在晨光里拉长,能看见庭院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动。三年前他把我关进来时说过,要让我习惯被注视的感觉。他说这话时,手指轻轻划过玻璃面,留下一道模糊的指痕。
每天午后,他会让人送来一面镜子。镜框是鎏金的,背面刻着繁复的花纹。我必须对着镜子哭一次,眼泪要恰好挂在睫毛上,不能太狼狈,也不能太干净。起初我哭不出,后来学会了想母亲临终时的脸,想弟弟被送走那天在雨里挥动的小手。西无最就坐在笼外的藤椅上,端着茶盏看我哭,眼神像在品鉴一幅画。
他喜欢在我哭完之后问:“你爱我吗?”我要跪着回答,声音要发抖,要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。第一次说这话时,我喉咙里涌上酸涩;第一百次时,我已经能分辨出他茶盏里泡的是龙井还是碧螺春;第一千次时,我开始数他衣领上的纽扣,七颗,偶尔六颗,看心情。
解锁他手机是个意外。那天他喝得微醺,手机落在笼子外的矮几上。我伸手去够,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,密码锁亮起。我试了他的生辰,试了那个囚禁我的日子,最后输了我弟弟的生日——屏幕开了。相册里全是监控画面,每一帧都是我的脸,从各个角度。我以为是笼子里的针孔摄像头拍的,直到看见其中一帧的右下角,露出一只瞳孔。
那只瞳孔的颜色,和我弟弟的一模一样。浅褐,瞳孔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环。我母亲说,我们家族的眼睛都有这个特征。
我攥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画面里那只瞳孔时不时眨动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,它嵌在我的视线里,像一枚温热的钉子。我开始回想三年前弟弟被送走那天的细节——西无最说是送去寄宿学校,每月按时寄来照片。照片里的弟弟穿着校服,站在操场边微笑,背景是陌生的教学楼。
可照片里的影子不对。梧桐树的影子斜向东方,而校长室门口那棵梧桐,影子永远朝西。
我翻到更早的记录。画面里那只瞳孔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,从每周一次,到每天一次,到某个深夜,它几乎贴在了镜头上,我能看见细密的睫毛投下的阴影。最后一个视频的时间是昨天凌晨三点,画面里我在睡觉,呼吸均匀,那只瞳孔慢慢靠近,虹膜上的纹路清晰得像是要渗出来。
我记得昨天凌晨三点醒来过。玻璃笼子外的月光很亮,我好像看见廊柱后有一道影子,矮矮的,像少年蹲在地上。我当时以为是西无最换了新看守,没在意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是西无最发来消息:“今天天气好,带你去庭院走走。”
我慢慢把手机放回原处,膝盖跪得发麻。窗外传来脚步声,他回来了,皮鞋声比刚才轻快,似乎心情不错。我重新跪直,把笑挂回嘴角。
笼子门打开时,他俯身看我,目光落在我微微发抖的手指上:“怎么了?”
我抬起头,用最标准的弧度冲他笑:“没事,风有点凉。”
他信了,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。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下来,我盯着他袖口那颗纽扣,想起刚才手机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——那只瞳孔的特写,边缘带着一道新鲜的划痕,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过。
可弟弟的眼睛,从来都没有受过伤。
他牵着我走出笼子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矮几上的手机。屏幕已经锁了,但我记得解锁密码,记得那串数字对应的生日,记得那只瞳孔里藏着所有我没看见过的凝视。庭院里阳光正好,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织成网,我弟弟站在廊柱后面,穿着校服,冲我露出一个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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