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“这照片里,是你什么人?”房东太太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布,沉甸甸地压在潮湿的空气里。她浑身还在滴水,睡衣紧贴着身体,勾勒出与年龄不符的紧致线条,但她的眼神完全锁在床头那张泛黄的照片上,瞳孔微微收缩,像是被什么灼到了。
我拧紧水管阀门的最后一圈,直起身来,水流声戛然而止。房间里只剩下灯泡偶尔的“滋滋”声和窗外夏虫的鸣叫。“我妈。”我说,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,“二十年前拍的,就在这栋楼前。您认识她?”
她没回答,目光从照片移到我脸上,又移回去,来回两遍,像在核对某种密码。然后她突然笑了,嘴角的弧度很淡,却让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,从狼狈的落汤鸡变成了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“你长得不像她,”她说,“像你爸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老房子隔音不好,楼上楼下能听见脚步声,但我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过我父亲的事。她怎么知道我爸的?我盯着她,试图从她表情里读出什么,但她已经转身走向门口,拖鞋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。“明天来楼下喝汤,”她在门口停住,没回头,“我炖了莲藕排骨,你妈以前最爱这个。”
门关上了,留下满室的湿气和我一脑子问号。我重新坐到床边,拿起那张照片。照片里的母亲穿着白衬衫,站在洋楼前的梧桐树下,笑得眉眼弯弯。我记得她说过,她年轻时在汉口待过一阵子,但从来没具体说过在哪儿,做什么。她去世前一年,有一次醉后含糊地提过“那栋房子,楼梯底下有东西”,然后就被父亲呵斥着打断了。
楼梯底下?我下意识往门外看去。这栋洋房的一楼楼梯间堆满了旧箱子和灰尘,房东太太似乎从不进去。我站起来,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走到楼梯间门口。木门虚掩着,锁扣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,但锁舌没有完全扣上,虚虚地搭着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推开了门。灰尘扑鼻而来,里面很暗,只有楼梯缝隙漏进一线光。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柱扫过角落里的旧书堆、发霉的纸箱、还有一台缝纫机——缝纫机的踏板上盖着一块蓝布,布边被压在一个铁皮盒下面。我蹲下去,提起铁皮盒,发现里面装着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,封口处用红绳缠了几道。
红绳结打得极讲究,是我妈惯用的那种“平安结”。我的手微微发抖,解开绳结时手指摩擦着粗糙的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牛皮纸翻开,里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,封面没有任何字,但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——“阿宁,1993年,汉口”。阿宁是我母亲的小名。
我翻到第一页,字迹娟秀却急促:“今天又看见那个人站在楼下梧桐树下,穿着灰西装,盯着三楼窗户看了半小时。我确定他就是陈伯说的那人。晚上房东太太来送酸梅汤,她手抖了一下,汤碗差点翻了。她说没事,但我看见她袖口沾着暗红色的东西,像是干了的血迹。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楼下传来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。我合上笔记本,屏住呼吸。楼梯间外的走廊上,拖鞋踩过木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,停在了门口。然后,是房东太太的声音,带着笑,温柔得像哄孩子睡觉:“阿宾?汤炖好了,下来喝吧。”
笔记本的边缘在我手里攥出了汗。门缝外,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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